【文學相對論】紀大偉VS.李屏瑤(五之二)邱妙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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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文選 【文學相對論】紀大偉VS.李屏瑤(五之二)邱妙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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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米/空氣朋友

  今日文選

【文學相對論】紀大偉VS.李屏瑤(五之二)邱妙津
紀大偉、李屏瑤/聯合報

受過傷的心靈才有辦法讀邱妙津,最好是失戀,在失戀的黃金72小時內,熱熱哭,快快好……

凝視黑暗的方法

李屏瑤:當妳在黑暗的房間凝視銀河

新的一年我買了一座星空。需要自行組裝的恆星投影燈,正十二面體,有轉動功能,可以對照星象,時間到了還可以自行關閉。於是失眠的時刻,多出了一整座星空可以凝視,即使我並無法指認出那些星星的名字,但當你在黑暗的房間凝視著銀河,銀河也彷彿凝視著你。長期失眠,我已經找出與它相處的方式。我的失眠總是高功能性的,看一部黑白老電影,讀一些書,寫一點字,希望讓身體耗盡力氣一般去填滿整個夜晚,直到天亮才差不多可以安心睡去。書單片單都是順手抓來,倒是大學時期,常常反覆地讀《鱷魚手記》。第一次聽聞邱妙津是在高中,鄰座的同學正在討論,好奇問是怎樣的作品,對方答,是個自殺的作家。在我知道邱妙津的最初,她便已經是完成體了。同學借我《蒙馬特遺書》,我簡單翻閱,無法讀完,過幾天就歸還。近似於一種不忍卒睹的心情,前方有封印,我還沒準備好撕開。太過濃烈的感情狀態,仍是高中生的我下意識想避開,還不是時候。高中時期我反覆讀的是《童女之舞》,補習之前在台北車站書店街購入的初版,封面是一個朦朧的女學生小像。受過傷的心靈才有辦法讀邱妙津,最好是失戀,在失戀的黃金72小時內,熱熱哭,快快好。傷害讓人打開,從那些斷裂的縫隙,滾燙的,無處可去的情感如同岩漿,在破口上四竄。我在讀中文系的時期讀邱妙津,從《鱷魚手記》裡的敘述回頭看我所站立的文學院走廊,文學概論的課堂,活動中心的紅色大門,溫州街,汀州路,想起書中人的見面跟再也不見。時空在此內凹,打出一個褶痕,我陷在裡頭對照著文字與現實。在失眠的時候想起書裡說過的「石棺」,感覺自己睡進一個日漸縮小的房間,每日更收束自己一些,不把頭手伸出窗外,不讓情緒有外露的可能。正因為那些事情邱妙津都經歷過了,讀著《鱷魚手記》不免感到安心,或者《鬼的狂歡》,或者《蒙馬特遺書》,但最頻繁的仍是鱷魚。在自己的大學生活經歷著她的大學生活,在相同的地景或者課堂裡度過又一個深淵一樣的日子,苦痛在不知不覺中相揉,總覺得有誰已經先妳走過一段,不那麼孤獨。以此作為擴散的中心,我的大學時期一併看了《憂鬱貝蒂》《霧中風景》《鸛鳥踟躕》《永遠的一天》。青春太敏感,任意的句法或場景,都可以擦傷心靈。倒是後來出版的《邱妙津日記》始終無法看完。它一直待在書架上,如同祕密的命運籤詩,偶爾想起,翻開,對照這樣的日期發生了什麼事。更多時候只是任意翻至一頁,想知道某年某月某日的邱妙津過得如何。

妳所無法經歷的,她反覆幫妳承受

更後來呢?有過一刻,感傷地驚覺,原來我已經默默活過她的年紀。我已經沒辦法那麼狂暴地讀邱妙津,曾經可以默背誦念,甚至反覆抄寫的句子,也在腦海中漸漸淡去。開始不那麼頻繁地想起她,像是某個熟悉過的密友,漸漸地往不同的方向走去。再次碰頭又是幾年之後,因為準備採訪工作,率先拿到賴香吟《其後》的書稿。「回想起來,這個下午是一個尋常的下午,她們之間最後一個無事的下午,盛世太平地宣告此段作結,另起一段。她們不會預料到人生早已設下怎樣的算計,非得讓她們繼續當朋友不可,之後奇異的旅程,也遠遠超過了她們的預知。那一天,隻字不提兩人共同的過去,也未提及任何可能有關的將來,天黑之前,她與五月推開那朱紅色的大門,徹底揮別了她們的大學校園。」這是《其後》的第一章,名為〈活動中心〉,我看完這篇就不行了,內裡曾經砌好的堡壘從邊緣處開始崩塌,坐在天色漸暗的小房間,哭掉一整個白日。那麼久不見,邱妙津一直在那裡,如同永恆的守望者,食夢貘,妳所無法經歷的,她反覆幫妳承受。更後來呢?我在立法院前想起邱妙津,在一大群彩虹旗飛揚的天空之下,想起許多逝去的名字;在遊行結束後,從凱道退去的人潮中,看著北一女綠色制服想起許多人。我想著這個社會生存的本質,可不可以調整得更快,更適合大家生存一些?我還是不免會想,到了遙遠的彼岸,是不是能夠治癒靈魂的病?如果在封街的音樂會場景,邱妙津也能夠在,葉青也能夠在,那會是怎樣的景象?

妳知道牠 永遠不會再回頭了

最近又想起邱妙津。前幾日去看常玉的畫展,他生於中國四川,久居法國,年輕時的照片,乍看頗神似村上春樹。生前不得志,死後作品才拍賣出天價。在他逝世前,曾經要來台灣辦個展。因為當時的政治因素,護照出了問題未能抵台,提早寄至台灣的畫作滯留,前年始有經費修復,今年三月才在歷史博物館展出。展出作品除了最富盛名的裸女圖外,尚有靜物及動物。靜物不只是盆栽,竟還有一隻準備出手攻擊盆栽的貓。他喜歡畫動物,多半是大片的草原,上頭幾隻小小的動物,黑白雙馬,打呵欠的豹,蓄勢待發的蛇。輪廓線鮮明,那麼確切而孤獨,好像命運就是在這個框框裡頭了。印象很深的一幅是斑馬,我看著畫,眼淚瞬間滿了出來。在夜晚的荒野上,小小的、背離觀眾的斑馬,往彼端去,那麼篤定,妳知道牠永遠不會再回頭了。也大約是在畫展外的小賣處,我翻找那張斑馬的畫卡,緊緊握住,而又放下,突然想起多年前妳初次讀邱妙津又猛地闔上的感受。不許先偷看,妳必須自己去體驗,否則妳的敘述只會是他人情感的贗品。睡前躺在漆黑的房間,聽宋冬野反覆地唱斑馬、斑馬,我的睡前總是一段好長的時間。說明書上寫,星空投影燈要放置於房間的中央。我偏不要。剛好沒有適合的位置,反正我已經厭倦每件事都要照既定的規則走了。我把燈放在書桌,那是房間的邊角處。按兩下,星空會緩緩轉動,從角落投射出的星象是傾斜的,傾斜的銀河,像是大片的裂縫,幾乎可以容納一人穿行。因著傾斜的星象,恆星在牆壁上拉出長長的尾巴,從最遠處啟航,慢慢回返至源頭。我想著斑馬,盯著那些小小的亮點規律的運行,暗處與亮處,生與滅。設定的時間到了,毫無預警,整片星空一瞬間關閉,再度陷入黑暗。但是不怕,只需要安靜等待,天總是會再亮起來的。孤獨野狼女同志

紀大偉:空前絕後之謎

在二十一世紀說到同志文學史,讀者最容易想到的作家當然是白先勇,接下來應該就是邱妙津。邱妙津在女同志文學的威望,就像是白先勇在男同志文學的地位一樣,空前絕後。我必須趕緊解釋「空前絕後」意味什麼。我並不是說這兩位作家空前絕後。正如我在《同志文學史》指出,白先勇並不是男同志文學領域「唯一最早」的作家。在白先勇開始發表小說的一九六○年代初期,白先勇的前輩作家姜貴、郭良蕙也寫了呈現男同志的故事。白先勇在一九八三年出版長篇小說《孽子》之前,其他作家早就在一九六○年代、一九七○年代出版了展示女同志或男同志的長篇小說。邱妙津也不是女同志文學領域最早的作家。在邱妙津進入文壇的一九八○年代末期之前,讀者就可以在一九五○年代、一九六○年代、一九七○年代的聯合報副刊、通俗羅曼史、嚴肅文學等等印刷品裡頭看見女同性戀身影。這兩位作家其人其作並非空前,也不至於絕後。在白先勇出版《台北人》、《孽子》之後,在邱妙津出版代表作《鱷魚手記》、《蒙馬特遺書》之後,這兩位作家的晚輩們在名作的巨大陰影下寫作。就算這些晚輩作家故意迴避前輩名作的影響力,他們終究還是前輩作家的「遺民」(且容我一再借用王德威教授提出的「遺民/後遺民」說法)。

在文字平台之外

我不是指作家其人其書空前絕後,而是指作家「威望」的空前絕後。就算邱妙津的前輩和晚輩繳出多麼優秀豐富的女同志文學作品,她的前輩和晚輩恐怕沒有辦法達到邱妙津吸引、累積的威望。「難道將來不會出現可以取代邱妙津地位的女同志文學作家嗎?」我覺得不會。我對未來的女同志文學並不樂觀,並不是因為我小看女同志領域未來的創造力,而是因為我承認年輕世代(不管是不是在同志領域)的創造力早就從文學這個舞台轉移到其他舞台,例如音樂、影像、電腦網路、社會運動街頭等等創作平台。如果女同志可以藉著音樂、影像等等藝術在電腦網路爭取數萬人的點閱次數,或是可以藉著人權理念號召數萬人上街頭,那麼為什麼新生代的她們還要像前輩一樣苦守發行量只有幾千本甚至幾百本的書籍寫作?近年來,白先勇和邱妙津都「被數位影像化」了。《在島嶼寫作》系列紀錄片納入白先勇,香港電視台拍攝、播放了邱妙津紀錄片。就連白先勇和邱妙津這兩位成名數十年的文字名家都需要藉著影像平台(而不是文字平台)來讓現在的大眾認識,那麼同志領域的未來創作者恐怕更需要刺激視覺的平台而無法顧及文字平台。我說邱妙津在女同志文學領域中的威望絕後,是因為邱妙津的接班人恐怕不會留在文學界,而會在文學以外的舞台發光發熱。

個人主義英雄

我認為邱妙津其人其作都展現了「個人主義英雄」的女同志,因而留給各界讀者特別深刻的印象。邱妙津之前的女同志文學作品幾乎沒有推出個人主義式的英雄,這些較早的作品也就容易被讀者忘記。個人主義的英雄像是黑夜裡孤獨狩獵的野狼。當事人可能因為寂寞而特別痛苦,卻也因此特別被消費者記得、崇拜、喜愛。西方文學中,特別讓人津津樂道的經典經常主打這種孤獨野狼式的人物。希臘悲劇《伊底帕斯王》的主人翁、莎劇《哈姆雷特》的主人翁、英國最早小說之一《魯賓遜漂流記》的主人翁都是典型的個人主義英雄。這些西方經典跟許多東亞經典截然不同:《源氏物語》、《西遊記》、《水滸傳》、《金瓶梅》都祭出人物眾多的陣容,並不主打唯我獨尊的個人主義英雄。但是經過西方現代化洗禮之後,人們開始偏愛個人主義式的英雄。《紅樓夢》被西式目光簡化成賈寶玉一個人的英雄敘事;在各種電影版本、劇場版本的《紅樓夢》中,孤獨英雄的冒險被簡化成選誰當老婆這檔事。今日學生熱愛的漫威英雄電影系列仍然在餵養消費者孤獨野狼至上的價值觀。在同志文學史中,男同志的個人主義英雄早在一九六○年代初期登場(見白先勇等人當時小說),可是女同志的個人主義英雄要到邱妙津步入文壇才現身。這裡的先後之別(男同志的個人英雄出現得早,女同志版本出現得晚)並不意味文學中的女同志表現比較遜色,反而顯示文學中的女同志比較吃虧:文學中的男同志很早就承襲了西方文學的個人主義英雄敘事模式(白先勇的同志文學少作〈月夢〉和〈青春〉都襲用黑夜孤狼的敘事),但是文學中的女同志長期另闢蹊徑、並不直接採用個人主義傳統。《同志文學史》在討論一九七○年代文學的時候,刻意用兩個獨立的篇章各自處理男同志和女同志,是因為當時文學中的男同志都是獨自冒險也不要與人固定交往的個人主義孤狼,而同時期的女同志都是要跟人固定交往也不要獨自冒險的雙人枕頭愛用者。文學中男同志和女同志不同的生活習慣並沒有高下之分,但是男同志的孤獨容易被深受西方價值觀洗禮的讀者記得,而女同志的配對(而非孤獨)就容易被讀者遺忘。邱妙津其人其文一鳴驚人,可能就是因為她寫出容易被文壇、學界、消費者認可的個人主義女同志英雄,卻不承襲容易被忽略的姊妹情誼。也就是說,邱妙津作品雖然是貨真價實的女同志文本,但是它們其實貼近了男同志文學角色的獨來獨往傳統,卻背離了女同志文學的兩人配對傳統。長久以來,我常聽到女性讀者在檯面下抱怨,邱妙津作品的主人翁太自大、太自我中心、太重視T而忽視婆。針對這些抱怨,我要提出另一種詮釋回應:邱妙津筆下的主人翁就是要當個人主義英雄一般的藝術家。對這種孤芳自賞的英雄來說,一個人的孤獨本來就是比兩個人的良好互動來得更加重要。檢視邱妙津的小說和散文,讀者可以發現邱妙津景仰的文化偶像幾乎都是國外的男性藝術家(從日本男作家、希臘男導演,到英國男同志導演等等)。她這麼重男輕女,重國外而不重本土,可能是因為她停格於網路發達之前的一九九○年代,沒有在本土、女性的前輩看到獨立冒險的例子。我相信,置身於二十一世紀台灣的創作者享有更全面的知識資源,應該可以跨出邱妙津的局限。

下周《文學相對論》主題預告紀大偉 李屏瑤 劇場與我 敬請期待!

【文學台灣:彰化篇】吳晟/我的愛戀、我的憂傷、我的夢想(下)
吳晟/文/聯合報
上篇:【文學台灣:彰化篇】吳晟/我的愛戀、我的憂傷、我的夢想(上)5.濁水溪下游水流漫漶,而有東螺溪、西螺溪、虎尾溪……我的住家在彰化縣最南端溪州鄉,顧名思義,原本是溪流中的沙洲,介於東螺溪與西螺溪之間。先民陸續進駐墾拓,常受水患之苦,百年前修築大堤防,濁水溪下游河道固定於西螺溪,寬約2公里,溪州鄉才形成穩定的農鄉。我年少時期,還有不少農田是「坔田」,耕作時人畜會下陷,十分艱辛。東螺溪曾經直通鹿港,貨船通行,在北斗鎮與溪州鄉之間有一渡船頭,河道固定於西螺溪之後,東螺溪當然逐漸形成平原,而今只有一條水圳,習稱「舊東螺溪」。溪州鄉地形東西狹長,約14公里,緊鄰濁水溪堤防北岸,散布十九個村莊,村莊外皆是鄉民賴以維生的遼闊農田。和所有農家子弟一樣,我從幼年即跟隨父母到田裡玩耍、幫忙一些小農事;求學期間,寒暑假正值稻作農忙期,一定要回家幫忙。完成大專學業,選擇返鄉教書耕作,成為「半X半農民」,一季又一季實際擔負農事,雖然勞累、收入又微薄,但扎根土地越深,越深刻體會農村平淡、安定、踏實、單純、自在的生活,是多麼可貴。然而我對家鄉燦爛的愛戀,逐漸蒙上憂傷的陰影,越來越濃郁、越擴大。一九七○年代,農藥入侵農鄉,快速氾濫,到了八○年代,春夏之夜蛙聲競鳴、流螢漫飛……熱鬧的大片田野,逐漸死寂,散布田野的清澈溪流,魚蝦豐盈的景況,不知不覺消失無蹤,再加上全面水泥化河川工程,一條一條大小溪流、大小圳溝,生機完全死滅。在國民政府「犧牲農業、扶植工業」、輕農重工的經濟政策下,工商繁榮挾以開發主義思維,不斷衝擊,主宰著台灣社會的普遍價值,大量開發工業區、產業園區……占據大片大片優美海岸、毀棄一地又一地良田。彰化平原,最富庶繁饒、灌溉設施最完備的彰化縣,也快速淪陷。歷任縣長、鄉鎮行政首長、地方民代政客,少有真正疼惜土地,把握上天恩賜的大好資源,培植農業,反而紛紛搶搭急功近利的工商列車,轟隆隆急駛,從一九七○年代大力推動工業區,完全未做整體規畫、集中管理,而是遍布全縣各鄉鎮,放任汙水肆意排放,將彰化平原大好良田,糟蹋得支離破碎。更驚心的景象是,長年低糧價控制、務農所得微薄,工業興起,許多新興的中小企業,將產品部分加工環節,發包給鄰近家庭手工代工,原本只是副業,有些代工量較大的家庭,進而添購基礎設備,在住家附近耕作田地,興建簡易工廠,漸漸棄農從工,成為主業;在「全民拚經濟、什麼都可以」的價值觀引導下,這些「雨後春筍般」在農地上一座又一座冒出來的簡易工廠,地目往往不符,又欠缺現行法令所要求的工廠登記,亦即「違章工廠」,顯然政府部門及全民都默許,都視為理所當然。既然違法小型工廠可以公然設在居家附近、種在農地上,許多中型乃至於知名大企業及上櫃公司,貪圖降低設廠成本,不願進駐合法的工業區,看準政府不敢拆,大大方方跟進,選擇在農業區優良農地中間蓋廠房,已經不是簡單鐵皮屋,而是有如巍峨城堡般聳立在田野。合法工廠的廢氣廢水排放,汙染監測管制已很不易,遍布農地上各式非法工廠,數量繁多,既然沒有工廠登記,更是目無法紀,大部分業者偷埋暗管,將未處理的高汙染廢水,直接排入農用溝渠,或打入地底任其竄流,為農地土壤、地下水體帶來生態環境浩劫。環保署資料顯示,台灣農地汙染廠址數量第一名的重災區,就是彰化縣,被汙染的列管農地總共一千三百多件,總面積二百多公頃,並持續增加已達三百多公頃。實際上,汙染農地絕對遠比官方公布的數字,多得太多太多了。為什麼農業區的農地,容許這麼多違章工廠整地興建冒出來,大家視而不見而默許?為什麼優良農田遭受嚴重汙染,持續擴大?為什麼農地汙染的新聞一爆再爆,尤其是重金屬汙染,「鉻米」惡名遠播,政府部門卻束手無策,法令形同虛設。從一九八○年代、一九九六年、二○一二年,每隔一、二十年,政府部門便會接受「歷史共業」的藉口,歷經三次「就地合法」,將違章工廠的農業用地列入、轉為工業用地,甚至將特定農業區先行「解編」為一般農業用地,再轉為工業用地。最近政府又在積極研擬「就地合法」的方案。是「就地合法」呀!而不是「就地正法」。為什麼如此縱容?為什麼我們的社會,多數鄉親只剩下拚政治(熱中權位)、拚經濟(謀取財富),拚到土地情感、自然倫理、環境意識,淪喪到這般地步?二○一六年十一月號《天下雜誌》六一一期,針對「農地種工廠」的來龍去脈及現況,實地追蹤、調查、分析,做了非常深入詳盡的專題報導。一頁一頁翻閱,我的憂傷,凝重到近乎絕望。6.我多麼希望滿心歡喜歌頌親愛的家鄉,然而短短數十年,我的生命歷經,竟然眼睜睜「見證」傳承無數代的農田,快速萎縮,生態環境快速惡化,一處又一處遭受汙染,持續擴大,我的焦慮憂傷也持續擴大,占據我的心胸,如何寫出美好的詩篇?不只是工廠直接的汙染呀!你聽說過農田怎樣「一魚三吃」嗎?某些不良農民提供土地,和地方「有力人士」串通,去農會、銀行高額借貸(存心不償還),而後進行挖土,一車一車販賣,挖一、二十米深,再勾結「廢棄物處理公司」,回填廢棄物,誰知道是怎樣的廢棄物?如此獲得三重利益,再覆蓋薄薄田土,繼續耕作,貸款不還法拍出去,標得的人無論知情不知情,一樣繼續耕作。鄰近有良心的農民大嘆:夭壽哦,這款田地種出來的作物,可以吃嗎?豈只這塊回填廢棄物的田地,汙染水源會滲入地下流竄,蒙受其害的周邊田地不知有多廣。沒有人檢舉嗎?當然有。但是,有用嗎?我的女兒音寧擔任溪州鄉公所祕書,數年來多次接獲民眾報案,立即帶著清潔隊長趕去現場阻止,廢棄物處理公司人員及卡車司機,一副有恃無恐,音寧常和他們爆發嚴重衝突,通報環保署、警察局甚至檢調單位人員,來到現場,大都「查無不法」,只能「協調」……現行法規很複雜、漏洞百出,大都不了了之,頂多罰些小錢了事。已經傾倒、掩埋的廢棄物,也只能「就地合法」。你知道我們全鄉、全縣的「良田」,已經有多少處「地下掩埋場」嗎?我最沉痛的是,無論是工廠埋暗管偷排毒水,死滅河川、汙染農田;或是農民糟蹋自己田地「一魚三吃」等等現象,由來已久、愈演愈烈,然而從中央到地方、歷任行政首長、各級民代,行政官僚體系,忙於爭取、規畫「建設」、「安排人事」之外,有誰真正「要緊」,鍥而不捨、積極作為?還是繼續「擺爛」下去呀!年節期間,幾位事業有成而移居紐西蘭、加拿大的友人,回來看我,並自備平板向我介紹他的居家環境,有清澈溪流,魚群悠游,可以垂釣;有高大綠樹、乾淨而青翠的草坪宜於散步;空氣清新……我頻頻微笑讚嘆:是呀!好美呀!而我內心頻頻呼喊:自己的家鄉自己救呀!(下)

【客家新釋】葉國居/轉長山賣鴨卵
葉國居/聯合報
現在人流行減肥,母親認為此風不可長。在客家莊,只聽說過有瘦死的人,卻未聽聞有人因胖而死。這個論調如以現代眼光來看,確實驚世駭俗。她已經八十歲了,仍然經常單兵作戰,不遺餘力為衛生福利部的BMI身體質量指數做反宣傳。我六歲那年,夏夜,母親要我一道去上屋,探望阿山伯,聽說他是被醫院送回來的。主治醫師預後不良,說阿山伯身體又瘦又虛,就快要做仙了。他坐在交椅上,像一隻白鶴那麼瘦。電扇在後方轆轆緩緩的轉著,我怯怯的躲在母親的後頭,心裡扯東扯西的亂想。突然間,我彷若看到扇葉變成阿山伯的翅膀,慢慢的就要飛上天了。那一陣子,盤踞在茄苳溪兩岸的烏鴉,噢噢的叫聲,硬是把天地叫得很蒼涼。我害怕那群不懷好意的烏鴉,會把阿山伯帶走。莊裡的人都說,阿山伯這次沒藥醫了!母親卻比醫生還醫生,她往阿山伯身上,徹頭徹尾仔細看了又看,一抬起頭便開了藥方。她對阿山嬸說,阿山伯這一生太節儉了,反正現在人都要死了,再吃也吃不了多少。那後院竹林裡阿山伯從來只賣不吃的閹雞,一天清燉一隻給他吃。如果雞吃完了,阿山伯還繼續活著,茄苳溪畔竹籬內他養的大番鴨,兩天殺一隻。如果鴨也吃完了,還活著好好的,那豬圈的豬隻也該長大了,就一條一條輪流宰。那又如果豬吃完了……母親開藥方,像誦勸世文,叨叨絮絮「落落長」。就在母親說要把豬殺完的剎那,原本低頭不語毫無元氣的阿山伯,登時打起了精神,拚命抬起頭來。他看起來心很痛,疾疾要阻止母親如此敗家的提議。阿山伯看了母親一眼,旋因體力不支,整個頭向前如石墜地似的。這個動作既被動又俐落,被在場的母親與阿山嬸,硬硬曲解成阿沙力的爽朗應諾。母親走後,我偷偷向母親說,自己覺得阿山伯根本就是要搖頭說不的呀!她要我閉嘴,說我屙屎都不知道風向,人都要死了,還能吃多少,小孩子怎麼可以瞎說胡扯。「肥起來,正有破病本。瘦下去,準備轉長山賣鴨卵。」母親對我這麼說。轉長山賣鴨卵,客家語,死掉的意思。轉,回也;長山,指的是唐山。老一輩客家人,認為肥胖就是福氣,體胖才有生病的本錢。設若一個瘦弱的人,當病來磨時,就跟捏陶一樣,越薄越容易破。真的很神奇,在茄苳溪呷呷的鴨聲漸次稀落之際,阿山伯還沒準備要去長山呢!那些日子,他在做仙和做人之間拉拔,原被怒張鬍鬚侵占的臉頰,漸漸生肉上來。他又在天堂和地表之間拉拔,當他身體日肥,就不再這麼飄飄欲仙了。就在阿山嬸磨刀霍霍指向豬隻之際,阿山伯的病已經痊癒。母親的一席話,為預後不良的阿山伯,開了一帖營養不良的藥方。看似敗家,其實不然。如果阿山伯真的轉去長山賣鴨卵,身體一無所有,更談不上什麼人生真正的擁有。節省是不能過頭的,阿山伯之後,客家莊類此案件屢見不鮮,節儉過度的莊人,於生命行將定格的時候,在這一帖良藥中破格重生 。五十歲後,我的鮪魚肚日漸跋扈,看來多多少少是受到母親的影響。

【慢慢讀,詩】張錯/馬可百合
張錯/聯合報
盛開馬可六片花瓣,花蕊六枝柱頭兩邊乳突,素面雪裡淡紅羞赧三分,陶醉七成,若隱若現,如雲如霧據云嗅覺挨倚記憶,一陣幽香湧出呼召即來憧憬是一種美麗,追憶卻是神傷不是老虎百合,不是布雷克,里爾克不是薩松、徐志摩、余光中的猛虎與薔薇;它們星眸開展,彷有笑聲傳來,此起彼落蘭般氣息逸出,茶花女馬可與亞猛在熱戀倒君懷中,酡顏如醉,那是橘姬百合淺笑微眸,蚌齒如雪,那是香水百合幾點花藥輕濺花瓣,那是美人雀斑。
詩人衝突在過往、現在與將來的嘲弄漫長一生,理性夭折,慾望無窮;猛虎嗅聞薔薇那一刻,是巧遇,是緣分未知的好奇,色香的誘惑青春散發浮士德魔鬼的氣息?猛虎壯碩柔情「行走之時,仿如百合」,玫瑰棘刺俠骨柔盡而剛至,蓄勁而發,制敵鮮血淋漓眾生虎有情花無情,應該是因緣巧合吧有情眼耳鼻舌身意,應該是香氣襲人吧無知未知與先知,就是現在過去與未來吧?朋友們,不必驚惶不用戰慄,薔薇綻放,猛虎歸山十二朵馬可百合靜待一隅,花容月貌凋零有時,主客存在,就是一切。


●附記:英國詩人薩松(Siefried Sassoon, 1886-1967)有詩「過去現在將來在我心中匯合」內有名句「猛虎嗅聞薔薇」(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徐志摩、余光中均有提及。台灣的馬可百合與小仲馬小說《茶花女》林紓譯名馬克格尼爾(簡呼馬克)音乃巧合,猛虎與男主角譯名阿猛亦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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